這種「壓制異議」的現象,從演化心理學與社會賽局的角度來看,本質上都是為了防止「共同知識」(Common Knowledge)的形成,進而維護既有的協調成本(Coordination Costs)與權力結構。
以下從政治、學術與網路文化三個維度拆解其背後邏輯:
1. 政治:防止「協調點」的出現
在政治學中,統治不僅靠武力,更靠「預期」。如果每個人都預期別人會服從,那麼每個人都會服從。
* 為什麼要壓制: 異議人士的言論本身可能不具威力,但如果該言論在廣場、報紙或大眾媒體上公開,它就變成了共同知識。一旦大家知道「原來大家都不滿」,原本散亂的個體就能找到**協調點(Schelling Point)**發動集體行動。
* 舉例:蘇聯時期的「廚房談話」。當時蘇聯人私下在家中廚房極盡諷刺政府之能事(相互知識),但只要回到公共領域,每個人都表現得極其忠誠。政府容忍廚房談話,但絕不容忍街頭集會,因為前者無法形成改變體制的「共同知識」。
2. 學術:範式的保衛戰(Paradigm Maintenance)
科學哲學家湯瑪斯·孔恩(Thomas Kuhn)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中提到,主流科學通常處於「常規科學」階段,權威們會下意識地排斥反對思想。
* 為什麼要壓制: 主流思想不僅是理論,還包含了一整套社會資本(教課書、經費分配、學位認證)。一旦核心假設被挑戰,既有權威的專業價值會瞬間「清零」。
* 舉例:魏格納(Alfred Wegener)的「大陸漂移說」。
在 20 世紀初,地質學界的主流觀點是地球表面是固定的。魏格納提出大陸會移動時,遭到了當時學界權威的嘲笑與排擠,稱其為「詩人的夢囈」。這並非因為證據不足(當時已有化石證據),而是因為接受該理論意味著整代地質學家必須重寫所有的研究成果。
3. 網路:取消文化與「集體偏好偽裝」
當代的「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常被視為一種維護社會正義的工具,但在心理學家帖木兒·庫蘭(Timur Kuran)看來,這是一種**「偏好偽裝」(Preference Falsification)**的強制執行。
* 為什麼要壓制: 網路社群透過極高的社會代價(肉搜、失業、公審)來懲罰異議者,製造一種「大眾一致支持某種觀點」的幻覺。
* 社會心理機制: 當異議者被「取消」時,其他持有相同懷疑態度的人會因為害怕成為下一個目標而選擇噤聲。這導致了沈默螺旋: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少數,即使實際上多數人都對現狀不滿。
* 舉例:對爭議性議題的噤聲。
在某些高度極化的社會議題(如性別認同、防疫政策)中,一旦出現與當前「正確」風向不符的言論,網民會迅速發動集體攻擊。這種行為的目的不在於說服對方,而在於警告觀察者:不要試圖建立「反對觀點」的共同知識。
核心結論:維持「虛假共識」的代價
這種現象之所以普遍,是因為維持現狀的成本通常低於結構崩潰後重建的成本。然而,這種壓制會導致兩個後果:
* 脆性增長: 系統看起來很和諧,但因為內部充滿了「偽裝的偏好」,一旦壓力到達臨界點,崩潰會像羅馬尼亞政權一樣在瞬間發生。
* 知識停滯: 為了維持和諧而犧牲真實,會讓組織失去糾錯能力(Error-corr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