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25

25147 韓第《九十自述》

 韓第《九十自述》的生死

最近到誠品書店逛逛,看到韓第的新書《九十自述》; 回到家中,又收到朋友轉寄來的天下文化出版社的報導書摘; 這本臨終前的自傳讀來竟有一股濃濃的莊子味。

在2024年12月,管理大師查爾斯‧韓第(Charles Handy)於92歲辭世。他留下的最後一部作品《九十自述》(The View from Ninety),是他對死亡的深刻省思。

韓第談到死亡時,引用他女僕管家的一句口頭禪——「沒關係」。有一天,他早晨醒來感覺虛弱,以為心臟病即將發作,便對管家說:「我想,我快要死了。」她卻平淡地回應:「沒關係!」這簡短的一句話,最初讓他震怒,因為在他眼裡,死亡是如此重大,怎能不被當一回事?然而,當他細細思索,卻意識到管家的反應或許正是最貼近真理的答案。


他寫道:「生老病死確實是宇宙秩序的一部分,就像我在五十年前種的那棵胡桃樹,原本生長茂盛,果實掉落滿地,現在已漸漸枯萎,跟我一樣,不久就會消失,被另一棵樹取代,甚至新長出來的樹可能不是胡桃樹了。」死亡於是變得自然,不再需要過度抗拒。女僕一句「沒關係」,竟使他學會了在生命的盡頭放下繁瑣,連生死也不必太過執著。


韓第認為,死亡雖無法避免,但態度可以選擇。他引用《哈姆雷特》的話:「即使不是現在,終將到來。做好準備才是最重要的。」而所謂的準備,對他而言,是「一次完整的回顧」、「想清楚墓碑上會刻什麼字」,以及「在平靜中無憾地告別」。


一次完整的回顧: 於是他開始回顧自己的一生。他坦言:「隨著我逐漸走向人生盡頭,我常沉溺於分析自己,發現自己在很多方面都有不足。問題是:我該怎麼補救?好吧,有一、兩個方面也許還能急救一下,但其他方面恐怕為時已晚。」他承認曾浪費時光,也有遺憾未能彌補。然而,他學會向他人道歉,也學會原諒自己。當他見證子女的成長與成就,他感受到一種圓滿。死亡於他而言,意味著「責任的終結」,但有限的生命卻使「當下更加珍貴」。


他建議大家思考:「你的墓碑會刻上什麼文字?」他認為這個自我反省的練習很有用。大多數人都應該想想死後別人將用什麼形容詞來形容你?你的墓碑會刻上什麼字?是聰明、善良、官爵、財富還是名聲?他說:「多聰明並不重要。如果他們不能依靠我、信任我,對他們而言,我的聰明才智根本毫無價值。」他希望自己被記得的不是榮耀、不是獎項,而是「可靠、誠實、善良和公平」。這些被世人忽略的美德,才是真正能留下的痕跡。


平靜中無憾地告別: 對於日常,他抱持一種簡單的喜悅:「每天早晨能醒來,本身就是一種驚喜。」他鼓勵人們,趁還有時間享受生活,與摯愛好好道別,活出一個沒有遺憾的人生。他最後寫下對家人最深的感謝:「雖然我在孩子教養方面投注的心力少得可憐,不知怎的,他們還是成為優秀、正直的人:善良、風趣、好相處、工作出色,更令人驚嘆的是,把我這個老爸當成小孩,照顧得無微不至。」


他感謝妻子為他營造的家,也感謝命運讓他在人生盡頭仍能徘徊於世間,「讓回憶帶領我回到曾經擁有、卻已消逝的時光」。最後,他以一段古愛爾蘭祈禱文作結,寫下:「無論人生之旅把你帶往何方,願你擁有康莊大道,願你一路順風。願和煦的陽光照耀你的臉龐,願天降甘霖滋潤你的心田。直至有朝一日我們重逢,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論如何,願主用祂的掌心護佑你,保你平安。」


讀到此處,讓人想起莊子的哲學。莊子說:「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與死如晝夜交替,本無絕對的界線。韓第從「沒關係」一語悟得的正是莊子所謂「齊物」之意:將死亡看作自然的一環,不必憤怒、不必哀傷。正如胡桃樹的枯榮,人的生命也只是天地大化中的一瞬。莊子曾言:「與化俱生。」若能隨順自然,不以生死為累,便能如遊於天地之間。


他建議大家思考:「你的墓碑會刻上什麼文字?」這種思路,與孔子強調的「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有異曲同工之處。孔子強調『立德、立功、立言』,墓碑的文字或後世的評價,代表的是一種對家庭對社會的責任,人死之後,名聲流傳足以彰顯生前的價值。然而,這與莊子的『聖人無名、神人無功、至人無己』的態度截然不同。他在〈大宗師〉說:「天地以為棺槨,日月以為連襞,星辰為珠璣,萬物為貢品。」他認為死亡不需要墓碑,也不需要文字來固化名聲,因為人已與天地融為一體,「形骸已盡,與化俱生」,留下與不留下,其實無異。


韓第說『我過世的日子不可能成為國定假日。只有我的孩子和一、兩個朋友會注意到這一天吧。報紙上會出現一則訃告,但日子照過。』這讓我想到莊子書中,「妻死鼓盆而歌」以及「秦失弔老聃」兩則故事。


在《莊子·至樂》中,莊子的妻子去世,好友惠子前來弔唁,卻見莊子坐在地上敲著瓦盆唱歌。惠子責問他:「與人同居久遠,養子育女,如今死了不哭反而歌唱,不是太過分嗎?」莊子解釋說,起初他也哀傷,但再往深處思考:人在出生之前,本是「未有生也,未有形也,不但未有形也,未有氣也」,只是一種混沌的存在。後來陰陽相合,變化生成,才有了生,最後又回歸於無。死亡不過是「四時行也」,就像春夏秋冬的變換。他說:「今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既然死亡是宇宙自然的安排,他便不再悲哀,反而能以歌聲送別。


另外在《莊子·養生主》中,秦失去弔老聃,僅僅「三號而出」,弟子覺得太過簡略,不符禮制,秦失說:「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老子能來到這世間,是「時」;如今離去,也是「順」。能夠「安時而處順」,便能夠超越哀樂,這種態度是與天地同化、自在脫落的境界。最後那句「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更是精煉的比喻:人的生命就像火焰的傳遞,手中木柴燒盡了,火焰卻已經延續到另一處。重點不在於形式性的哭與不哭,而在於體會這股生命的相續與自然流行。


韓第在他的最後一課中,就像他的管家說的「沒關係」,也像他家門口的胡桃樹會『薪火相傳』,正是如此呼應莊子的思想——接受必然、珍惜當下、做好準備、安然放手。唯有自在與坦然,才是對生命最深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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