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25

25148 儒道的人己觀差異~孔子的「修己安人」與莊子的「安己化人」

 儒道的人己觀差異~孔子的「修己安人」與莊子的「安己化人」

讀《莊子》與《論語》,可以感受到兩者對「人」與「己」的態度有很大差別。我用「修己安人」及「安己化人」分別來說明。

一、論語講「修己安人」——以人為本,重倫理禮節


孔子的思想以「人」為核心,重視人與人之間的倫理秩序與禮節制度。在他眼中,萬物禽獸皆位居人之下。例如當馬廄失火,孔子第一個關心的是「人是否平安」,而非馬匹安危。


當父母或君王有需求時,孔子主張先放下個人事務,優先服事父母與上位者。即便君王或父親要求做不義之事,儒者會先進行諫言,若仍無法改變其意,則選擇不違抗。甚至在父親或君王犯法時,孔孟認為應為其掩飾錯誤,顯示對君父的忠孝不二。


孔子的「仁義」觀,是約束自己以服務他人,強調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孟子更進一步提出「捨身取義」,主張為了救人救國,即使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二、莊子講「安己化人」——萬物平等,重人與自然的和諧


莊子的哲學立足於萬物平等,追求個體與自然之間的和諧共處。《齊物論》中,齧缺問王倪:「人與物有何共同之處?」王倪透過「正處」、「正味」、「正色」的比喻指出:人本位的觀點未必正確。人們喜愛的居所、美食、美人,對其他物種而言可能毫無吸引力。譬如,沈魚落雁的美人,卻令魚潛雁飛。


在《養生主》中,莊子提出人要「督以為經」,要能保身、全生、養親、盡年。他不求出仕顯達,寧願做「泥塗之龜」。在《人間世》中,他借孔子與顏淵之語,強調「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暴人之所行?」莊子認為人間險惡,難以以道德感化君王,倒不如先安頓自身,不求名聲,能感化他人則化,不必刻意而為。


三、無待人生——從「有所待」走向「無所待」


什麼樣的人生才是快樂的?《齊物論》中「魍魎問影」一則寓言點出:影之所以時止時行,並非出於自我主控,而是「有待而然」。人之所以不自由,是因為心有所待,為目標所役,為名利所困。


莊子主張:「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人生快樂的根源在於「無待」。他的第一章即名為《逍遙遊》,提倡人應透過「轉化」——


把眼光從狹隘轉為寬闊,

把堅執的原則放下成為無執,

把對他人、世界的過度期待,轉為自在的存在。

他筆下的理想生命是「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這是一種自由自得、不役於物的生存方式。


相對而言,孔子的自得來自於「學」,辛意雲老師稱之為「覺」:

「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


從十五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


孔子的快樂是透過階段式自我修煉,在理想人格與天命秩序中不斷升華。


若以 DISC 性格類型分析:


莊子像 C 型(貓頭鷹型)——內省、理性、冷靜;

孔子如 S 型(無尾熊型)——穩定、溫和、重關係。

兩人皆不外向,但各有各的自得其樂。我們須理解,莊子及孔子只是兩種人格面向,不能代表所有的人。人各有志,可以認識不同人的優點及缺點,但切不可奉其一而僵固不化。

四、人與物的轉化——夢境與真實的界限模糊

莊子書中多次提到夢,象徵人與物、主體與他者的轉化。《齊物論》提到麗姬原本痛哭,入宮後卻滿面春風地嘲笑過去的自己。他說:

「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又說:「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與汝皆夢也;予謂汝夢,亦夢也。」


最著名的「莊周夢蝶」寫道:


「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這段話蘊含幾層意義:


質疑夢與現實的分界——我們現在的意識是否仍在夢中?

強調萬物一體、無我而遊——夢中自認為蝴蝶,栩栩然,自喻適志,是忘我之境。

「有分」是為了引出「物化」——用分別引出轉化,最終走向齊物之境。

「物化」即人與物之間可以流動、互換,無固定形態,主體與客體之間不再有僵硬邊界。

這種虛幻世界與主體流動的想像,是《論語》從未涉及的。孔子夢過周公,學生宰予午睡便被訓斥,儒家講求清明理性,不言怪力亂神。


五、動植物群星會——以萬物為主體,打破人本中心


莊子的筆觸讓動物植物具有意識與語言,他們不只是比喻,更是主體性的象徵:

學鳩可以笑大鵬(《逍遙遊》);

猴子對「朝三暮四」發怒(《齊物論》);

澤雉寧自由野外,不願受人役(《人間世》);

櫟樹托夢給石匠告訴他「無所可用」卻因此得以長壽無憂(《人間世》)。

這些寓言讓「物」發聲,挑戰以人為中心的觀點。莊子看見的是:人以「有用」定義萬物,卻忽略了萬物的「自我價值」。


結語

從《逍遙遊》《齊物論》《養生主》到《人間世》,莊子以十七寓言、十九重言為體,構築一個萬物平等、大自然為主體的哲學世界。

他不認同《論語》中對聖王明君的期待、不相信等待理想政治的實現。他認為人生的要務不是學習古人的知識及參與朝政,而是「保身、全生、養親、盡年」。

與其等待制度圓滿,不如回歸自我修養;與其役役於名位,不如自在於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