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1/26

26185薩依德《東方主義》心得

 今天這一集,我們要談一本改變人文學科視野的重要著作——《東方主義》。這本書在 Google Scholar 網站上被學術論文引用超過十萬兩千次,這個數字相當驚人,甚至高於麥可·波特(Michael Porter)《競爭策略》的八萬多次。

這本書的作者,是巴勒斯坦裔美國學者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Said)。1978 年這本書出版之後,「東方主義」不再只是研究亞洲或中東的學科名稱,而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具有強大批判力量的概念,甚至從根本上改寫了我們理解文化、權力與歷史的方式。

我會想讀這本書,其實有個緣起。今年二月,我們閱讀了 Karp 所寫的《科技共和國》。書中,Karp 嚴厲批評薩依德的《東方主義》,認為這本書讓西方世界的知識份子與政治人物,對西方殖民東方四百多年的霸權歷史感到愧疚,同時也讓東方文化——從伊斯蘭世界到非洲——被抬高到與西方文化平起平坐的地位。這對 Karp 來說是難以接受的,因為他強烈主張:文化必須有用,能產生對世界的貢獻,不應該將所有文化一視同仁。

讀到 Karp 這段論述時,我就很好奇:東方主義究竟是什麼?它是一個帶有貶義的標籤,還是對東方的一種尊重?帶著這個疑問,我終於借到了這本書——1978 年由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巴勒斯坦學者薩依德所寫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希望能第一手了解,他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

(一)這本書在說些什麼?

那麼,《東方主義》到底在說什麼?

我們可以從一個簡單卻關鍵的問題開始:「東方,真的存在嗎?」

薩依德的答案是——未必。

在我們日常的理解中,「東方」似乎是個理所當然的概念,中東、亞洲、北非,自然地被歸類為東方。但薩依德指出,這樣的分類其實並不客觀中立,而是西方長期建構出來的一種觀看方式。

換句話說,「東方」不是單純的地理概念,而是一種文化與政治的產物。

這裡要談到薩依德受到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深刻影響的一個核心觀點:知識與權力之間的關係。

在傳統觀念中,我們會認為學者研究東方,是在客觀地描述與理解這個世界。但薩依德認為,這些研究其實與權力密不可分。當西方國家進行殖民擴張的同時,對東方的研究、書寫與分類,往往不是單純的學術行為,而是與統治、管理,甚至控制緊緊相扣。

也就是說,「描述東方」的同時,也是「塑造東方」。

這種塑造,往往透過一種二元對立來完成。西方被描繪成理性、進步、文明的代表,而東方則被刻畫為感性、停滯、神祕甚至落後的存在。

在這樣的對比之下,東方不再是一個多樣而複雜的世界,而被簡化為一個「他者」——一個用來襯托西方優越性的參照對象。

這種現象,在學術上被稱為「他者化」。也就是將某一群體定義為「我們之外的人」,並賦予他們固定而單一的特徵。

而這些對東方的刻板印象,不只是文化層面的問題,它還帶來非常實際的政治後果。當一個地區被描述為落後、無法自我治理,就很容易被拿來合理化帝國主義(Imperialism)與殖民主義(Colonialism)的擴張。

換句話說,東方主義不只是「怎麼看東方」,更是「如何統治東方」的一部分。

(二)這本書有那些篇章?

作者在緒論中提到,這本書分為三大章,再細分為十二個較小的單元。第一章定義「東方主義的範圍」,我們稍後會簡單說明。第二章描述「追溯東方主義的發展」,作者以編年的方式,分別從學者、詩人與藝術家的角度,呈現他們如何看待東方。第三章則講述「1870 年後的殖民東方與強權擴張」,涵蓋英國、法國乃至美國在二戰後對中東及阿拉伯世界所施展的強權。

薩依德認為,東方主義的發展大致可以分成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 1869 年蘇伊士運河開通之前,聚焦於英國與法國如何滲透進入伊斯蘭世界。第二個階段從 1869 年延伸至 1945 年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這一時期以英國殖民政權為主導,版圖從伊斯蘭世界逐步擴展到非洲、印度、東南亞乃至東亞。第三個階段則從 1945 年延續至 1978 年,由美國以全球性強權的姿態,填補後殖民時代所留下的權力真空。


薩依德並不認為東方與西方之間存在一條清晰可辨的分界線,但在某些人的心中,確實存在著一種意識形態上的劃分——也許是以宗教為界,區分基督教與伊斯蘭教;也可能是以種族為界,區分盎格魯撒克遜人與閃族——從而劃出「我們(we)」與「其他人(others)」的邊界。正如薩依德所指出的:英國、法國及歐美國家代表「西方」,而位於歐洲地中海「東邊」的中東、北非、土耳其乃至印度,則統統被歸入「東方」。為了便於論述,英美法的學者與政治人物就以西方代表「我們」,以東方代表「他者」。

因此,所謂的東方主義,就是站在歐美——尤其是英國與美國——的角度,觀看並詮釋東方的一套方式。書中提到(第 95 至 100 頁),從但丁的《神曲》到莎士比亞的《奧塞羅》,西方的「我們」代表著優越的文明,居於天堂;而伊斯蘭的信徒則被描繪為走向地獄的存在。西方文明帶來科技與民主,西方的領導者展現著青春與活力;而東方文化則帶著集權與封建的色彩,顯得慵懶老邁,缺乏進步的動力。東方的人民被描述為無知落後、服從性高,只要掌控了他們的領導人,整個群體便會俯首稱臣。這種思維,在今天依然可見。


薩依德從幾個不同的角度為東方主義下了定義。第一個,也是最廣為接受的定義:凡在教學或研究上以東方為主題的探討,都可以稱為東方主義。第二個是更一般性的意義:東方主義是一種思想風格,也就是一套區分西方與東方的知識框架,舉凡涉及東方的文學作品、社會描述或政治理論,都可被納入東方主義的範疇。第三個定義則更偏向歷史性與物質性:也就是站在西方的權力中心,思考如何「處置」東方——包括如何描述東方的領導結構、如何馴化東方的反對勢力、如何教育東方的知識份子及民意代表、如何安置西方權利與如何治理東方來創造西方的最大利益。換句話說,東方主義就是為了支配,而在結構上對東方施加權威的一種西方思維(中文版第 4 頁)——透過一系列的政策立法或規範,對東方的人民與土地,在政治、社會、軍事、意識形態、科學等各個層面進行編造的論述,合理化西方所採行的不平等乃至不適當的要求,並以偉大道德或世界和平來說服國內外的民意,據此來採取強權行動。


由於我們對十九世紀的全球歷史並不熟悉,對那個時代歐洲文學家與藝術家筆下的「東方之旅」也涉獵不多,對中東的歷史文化以及殖民時期所發生的種種,幾乎沒有太多直接的接觸。因此,閱讀這本書的許多段落時,確實難以產生深刻的共鳴。


即便如此,閱讀薩依德的《東方主義》,真的為我打開了一扇窗。他的直白的論述,和Karp的《科技共和國》真如同在光譜的兩端。讓我理解到 Karp 所宣稱要捍衛的西方文明,有其清晰的脈絡:源自古希臘、古羅馬,經由基督教傳承,一路延伸到今天美國的偉大文明。也理解到美國執政黨所高喊的 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口號。在 Karp 看來,那些過時且貢獻有限的弱小文化,並不需要被包容,只需要讓最優秀的西方文明充分發揮並統治世界。薩依德則試圖喚醒世人,尊重並包容「多元」而且不能「一概而論」的東方各個文化個體!


它讓我認識到,他所定義的「東方」範圍之廣——涵蓋北非、波斯、土耳其、整個中東,光是中東本身就孕育著無數多元的文化,更不用說還有印度、東南亞、日本、韓國以及中國。面對這麼多我們陌生、不了解,卻各具生命力的文化。


薩依德喚醒我們,「東方」幾十億人口不是一個模子。它的呼喚也讓我想起幾位近年讀到的作者,包括葛兆光、王賡武、張宏傑等等,他們也在呼喻,在東亞長江黃河流域也不是一個單一的文化,除了孔子朱熹之外,還有老子墨子,還有滿清和西藏,也有很多海外華人所形塑的不同文化。「東方」不是一個模子,「中華文化」也不是一個模子,如果人生而平等,英美法的強權要學習「包容五湖四海、尊重多元文化」,中東、東亞、非洲的各國知識分子與政治人物也應當「包容五湖四海、尊重多元文化」!



(三)人數社會是建立在虛構的故事上


薩依德呼喻大家正視一個問題:東方是被建構出來的故事。在地理上,「東方」的範圍其實非常模糊。從中東到東亞,從北非到印度,這些地區在語言、宗教、歷史與文化上差異極大,但在西方的論述中,卻常常被歸為同一類。

因此,「東方」不是一個固定的地方,而是一種由權力關係所劃定的分類。「西方文明」也同樣模糊,並沒有明確的定義。卻是某些政治人物,或者商業人士,他們為了某些利益所建構出來的一個故事。

薩依德用心地分析批判,指證歷歷,我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包含著他對於他的出生地以及原生的種族或宗教,具有深厚的感情。當他 批評有些學者模糊了邊界,描述一個模糊的「東方」主義時,他自己是否也在以某種方式試圖用他的宗教或種族來「代表東方」呢?

我試著去理解這本書這個作者的想法,但真的越看越模糊,我發現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

那麼,我們可以怎麼進一步思考?

或許,可以把這個問題拉回到我們自己身邊。

讀完這本書,讓我意識到:「文化」本身就是一個邊界模糊的詞彙。薩依德所批判的「東方」,內部其實充滿了巨大的差異。伊朗與印度,同樣被西方歸類為「東方」,但兩者在語言、宗教、歷史與價值觀上,幾乎沒有多少共同之處。印度與中國亦然——一個以多元宗教與種姓制度為底色,另一個以儒家倫理與皇權秩序為核心。把這些截然不同的文明統稱為「東方」,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粗暴的簡化。

但如果我們再往內走一層,會發現每一個「東方文化」的內部,同樣存在著主流與邊陲的張力。就以中華文化為例:以中原為核心的儒家文化,歷來被視為正統,強調禮教、秩序與忠孝;而道家與佛家,則代表著另一條更傾向自然、出世與解脫的思想脈絡。再往邊緣走,西藏有自己獨特的藏傳佛教宇宙觀,雲南有數十個少數民族各自的語言與信仰,東北與蒙古也各自承載著與中原迥異的草原文明與歷史記憶。這些文化並非中華文化的「支流」,而是各有其根、各有其世界的獨立存在——只是在「中華」這個大敘事之下,它們往往被壓縮、被邊緣化,甚至被視而不見。

這樣的結構,其實與薩依德所描述的東方主義如出一轍:總有一個「中心」在定義「其他人」,總有一套主流敘事在決定誰是正統、誰是異類。

而如果繼續往內縮,縮到我們每個人之間,這個道理依然成立。不同的企業有不同的價值觀,不同的世代有不同的生命經驗,不同的職業、階層、性別、地域,都在塑造著截然不同的視角與認同。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對「外人」的想像與判斷,對「我們這種人」與「那種人」的區分,其實正是東方主義邏輯的縮影——只是規模縮小了,但運作的方式並無二致。

而這些區分的背後,從來都不是純粹的文化差異,而往往夾雜著政治、經濟與利益的考量。誰的文化被定為標準,誰的語言進入課綱,誰的歷史出現在教科書的第一頁——這些看似學術或文化的選擇,其實都是權力運作的結果。

所以,東方主義或許聽起來遙遠,像是十九世紀歐洲殖民者書房裡的事。但它的核心邏輯——用「我們」來定義「他們」,用「中心」來壓縮「邊緣」,用「文明」來合理化「支配」——其實無時無刻不在我們的生活中上演,在群體之間,在世代之間,甚至在人與人最日常的相處之中。

這,可能是《東方主義》這本書,留給我最深刻的啟發:它不只是在說西方怎麼看東方,而是在提醒我們,每一個人,都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別人故事裡的「東方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