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1/26

26057 莊子齊物論看石黑一雄的遠山淡影/群山淡景

 請參考我的podcast赫曼說:  EP082

https://hermann.firstory.io/episodes/cmt8vf9sj1gyu01wd7tkma1gk


我們前面介紹過石黑一雄的《群山淡景》或叫《遠山淡影》這本書,讀完這本書讓我一直在腦海裡縈繞著日式的禪風,久久不能忘懷。最近重讀梁冬的《莊子》,我覺得好巧啊,兩千多年前莊子的《齊物論》可以為石黑一雄這本小說加上一些註腳,我就用齊物論的幾個觀點,來為《遠山淡影》的心得做些補充吧!


首先,我們先回顧《遠山淡影》這本書在說什麼以及我的四個心得。這本書的女主角叫悅子,,晚年獨居英國鄉間,回憶起戰後長崎的生活、公公緒方、鄰居佐知子,以及她那早已在多年前於曼徹斯特自縊身亡的大女兒景子。整本小說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悔恨與迷霧。


而莊子的《齊物論》,恰恰是在講一件事:人為什麼會痛苦?因為我們太執著於「是非」、太執著於「我」的立場。今天,我們就用莊子的智慧,來當一次悅子的心靈諮商師,一一拆解她人生中的四個難題,最後再回到書名本身——「遠山淡影」——去看整部小說最深的隱喻。


準備好了嗎?我們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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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心得的第一段,我們聊到的是1945年長崎原子彈爆炸之後,讓日本人的傳統文化的老一輩與接受新時代的新一輩產生分水嶺,作者藉由女主角的公公緒方先生與他之前的學生松田先生之間的爭辯,來看出兩種一不同的看法。這種傳統與西化的爭辯,在其他亞洲國家,或我們台灣的老一輩與新世代,也都存在。如果我們來莊子,他會怎麼說呢?


回顧一下這本小說裡這段很精彩的衝突。悅子的公公緒方,是舊時代的教育者,堅信自己當年教給學生的忠誠與奉獻沒有錯,他認為日本戰敗只是輸在武器,不如西方,他還是相信日本的文化具有優越感;而他的學生松田,卻是從戰後的廢墟裡走出來的人,他痛斥戰爭前夕這些舊體系的老一輩,用不容質疑的謊言,洗腦年青人,把整個國家帶向災難。


他們兩個人各執一詞, 有誰對誰錯嗎?


莊子在《齊物論》裡說: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翻成白話是說,大道理是被什麼東西隱蔽了才會有真跟假的區別?言語是被什麼東西遮蔽了才會有是跟非的區別?原來道理是被我們的成見所遮蔽,言語是被華麗的詞藻所覆蓋。所以墨家跟儒家,他們在爭誰對誰對,往往就是拿自己的世界觀去否定對方的世界觀。


>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


這段話說:你說的「是」是我的「非」,我說的是是你的非,我和你的本來就是站在不同立場上的。就算我們兩個爭辯,即使辯到最後分出勝負, 但贏的人真的就代表「對」嗎?  輸的人就一定「錯」嗎?  我怎麼知道我自以為的「懂」,不是另一種「不懂」?


所以莊子說的,不管在會講什麼邏輯,或者引經據典,如果是對於所相信的道理所進行的爭論,本質上是很難分得出「誰對誰錯」的, 緒方站在他那個時代的忠誠與真誠裡看世界,松田站在戰後浩劫的廢墟裡看世界,兩個人都對,也都只對了一半。


真正的解方不是爭出勝負,而是放下二元對立的評判,把眼光拉高,你會看見——這不是某一個人的錯,而是整個時代、整個集體盲從所共同釀成的悲劇。與其互相指責,不如一起承認:我們都曾是洪流裡的渺小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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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個心得:書中女主角悅子和他虛構的佐知子,他們的對話,其實是在詰問一個問題,到底是要安分守己當一個傳統的日本婦女,享受平穩,安定跟富裕的生活?還是要做一個叛逆的新時代女性,跟著一個外國人,前往陌生的英國,面對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呢?


這是悅子(以及她投射出來的佐知子)在書中很大篇幅的對話,30歲的悅子才剛懷孕,他需要一個安穩的家庭;40歲的佐知子,他已經步入中年小孩也10歲大了,他想要追求屬於自己人生的自由。因為戰後的日本,傳統的文化枷鎖還是牢牢的限制女人的自由,和西方文化不斷地滲透進來,告訴他們國外的天空是多麼的自由,當然自由的代價是許多的不確定性。


我們來請教莊子,他會怎麼說呢?


在莊子秋水篇有一個故事:莊子在濮水釣魚時,楚國國王派了兩位大夫前去邀請他出仕,表達想將國政託付給他的意願。面對高官厚祿的誘惑,莊子連頭都沒回,一邊拿著釣竿一邊對他們說:「我聽說楚國有一隻神龜,死的時候已經三千歲了。楚王用布巾包裹、竹箱裝著,把它供奉在廟堂的寶座上。你們說,這隻龜是寧願死後留下骨頭得到尊貴,還是寧願活著在泥巴裡搖尾巴爬行呢?」 兩位大夫回答:「寧願活著在泥地裡拖著尾巴。」莊子便說:「請回吧!我也想要在泥地裡搖尾巴。」


這一段話的意思是說,我們在生命中常常會面對兩難的選擇,我們不能獲得一個完美的選擇,但終究還是要回到不要勉強自己的狀態。

莊子的標準,是自己的的內在自由優先於外在的物質環境。但莊子又說了


> 「物無非彼,亦無非此,自彼則不見,自此則知之。彼此方生之說也,方生方死,方可方不可,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


意思是,世界的事情常常是一體兩面,很難兩全其美,有好有壞,可能當下是好的,但一下子就會轉過來變不好的,換句話說不要太執著與什麼,只要一個轉念,哪怕再壞的事情也會變好。


莊子還有一句更關鍵的話:


> 「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


悅子的痛苦,其實來自於她「兩頭都想要」——既想擁有英國的自由,又捨不得日本的安穩。可是莊子告訴我們: 你選擇了未知的可能性,就必然要承擔失去既有的代價;你選擇了安穩,就必然要承受被束縛的窒息。沒有一條路是完美的。最重要的是,那一件事讓你的心能安?只要你的心安了,自己處境順了,那就是你的選擇!


選擇了就不要後悔!


我相信這種經驗,就像經濟學講的機會成本,你選擇了某一個覺得有利的事情,必然就會需要放掉另一個機會,我們人不可能每一次都算得很準,目前看起來有利的事情,也許未來會變得不利,但終究,要告訴自己,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未來不需要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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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個心得,悅子現在六十歲了,讓他回頭看過去的20年,他的英國丈夫和他的大女兒都雙雙過世了。他的大女兒在英國並沒有獲得比較好的成就,也沒有他想像中成為鋼琴家,甚至是上吊自殺的。他回想起來帶著很深的懊悔,反問自己「如果當初不帶她來英國,大女兒留在日本會不會過得更好?」


我想這是這本書最沉重的問題。在他邁向老年,丈夫跟大女兒都不在了,她才開始懊悔當年的那個決定,也把女兒的死亡當成是自己的責任。很多人到了老年,回頭檢視自己過去所做過的決定,才會開始後悔,當初要是不要這麼做就好了,但是這種悔恨, 幾乎是無解的。因為生命不能重來,決定不能再做一次,


在這個懊悔上,莊子提供了兩把鑰匙。


第一把鑰匙,是破除「聰明抉擇」的幻覺。莊子說:


> 古代在長安附近的驪山小國,被晉國滅國後,他們的公主淚流滿面,擔心成為俘虜之後會受到不好的對待,但後來成為國王的寵妃在宮中享受榮華富貴,才後悔當初的無知哭泣。莊子又說有些人在做夢中夢到喝酒狂歡,但早上起來後卻面對很多的困難;而有些人在夢中遇到悲傷的事情,但是白天醒來卻遇到許多驚喜。也就是說,我們對於未來是很難捉摸跟預測的,那又何必對於過去的事情產生懊悔呢?


悅子對於20年前所做的決定,現在回頭看完全不如預期;但換個角度想,若20年前他不做這個決定,他會變成怎樣呢?當然可能會是另一種幸福但也可能是更大的懊悔?莊子用了四個詞彙,教我們大家看開一點:「不趨利不避害,不喜求,不緣道」,不刻意追求世俗認為的利益,也不迴避大家擔心的損害;不要滿懷期待的去追求,也不要執著非怎樣不可。悅子當年就是放大了對英國生活的美好幻想,心之所向,就接受自己的選擇的代價吧!


第二把鑰匙,是「物化」的視角。這也是莊子最有名的寓言之一: 莊周夢蝴蝶。


>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生命就像一場夢境的自然流轉。也許他的大女兒的自殺,天地自然的一種「物化」,那不是悅子的錯。就像書中最後他的小女兒告訴他,「媽媽你已經盡力了,你最沒有必要為姐姐的死負責,那是他的生命。」我想我們並不是要說宿命論,但就這個觀點來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悅子在20年前把他的女兒帶來了英國,他也提供給他一個最好的生活環境跟發展機會。但可能某些因素造成他女兒適應不良。那真的是他的人生造化跟機運。

悅子,又何必用過去的記憶,  來折磨現在的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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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個心得,我發現這本書最重要的意象是繩子,包含女主角悅子想要逃脫傳統日本文化對婦女的那條繩子,但他又把這條繩子綁住了他的大女兒帶她來到了英國,而他對大女兒綁得太緊,他的大女兒反而用繩子上吊自殺。反而對他的小女兒放得太鬆,這種鬆鬆緊緊,要怎麼拿捏呢?


從這本小說可以看得出來,女主角悅子被好幾條看不見的繩子纏繞著,有傳統文化的束縛,他對女兒的期望,他對女兒死亡的內疚以及對過去決定的懊悔。


莊子在《齊物論》裡有一段話,精準地描寫了這種心靈狀態:


> 「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日以心鬥,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


意思是:人很多時候就是想太多,睡覺的時候魂魄在夢裡面糾纏對談,白天的時候又想東想西坐立難安,每天自己的心思不斷的內耗,遇到小的恐懼就惴惴不安,遇到大的恐懼讓人又失魂落魄——這幾乎就是悅子一生的寫照。


那他該怎麼辦? 他需要斬斷這些繩子嗎?

我想莊子答案既不是「硬斷」,也不是無奈地「忍受」,而是:


> 「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之以天鈞,是之謂兩行。」

意思說不強行爭辯是非、而將是非調和,順應自然,這就叫做讓對立的兩方各自運行、不相妨礙

也就是——放下執著,正面去做。就像小說裡面寫的,最後是彈奏起《小氣財神》,看清自己的過去,而對自己的現在,迎接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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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個心得:我們別做影子的影子——遠山淡影的終極隱喻


最後,這本書名是《遠山淡影》,回到書名在《齊物論》尾聲,有一段極美的寓言,叫「罔兩問影」:


「罔兩」是影子邊緣那圈若隱若現的淡影,有一天罔兩問影子說,你一會兒走一會兒停,一會兒坐又一會兒站起來,幹嘛動來動去,沒有定性啊!影子說我的移動,是因為形體在,而形體會移動,也可能受到另一個形體的影響在動吧!


《遠山淡影》,

遠山:遠處長崎的那些山丘幾十年來都沒動!

淡影:而我們這些人,就像影子飄忽不定!

這些影子,飄過半個地球,飄了二三十年!

有的影子淡了,有的影子是幻影,有的已滅了!

影子的影子跟著外在形體而動,而外在形體又被其他形體乃至大環境變化而動!

這本書講原子彈帶來的分裂創傷、講悅子和女兒的異鄉漂泊、講小女兒對陌生故鄉的回憶,在時代巨輪推動下,我們都只是影子的影子。也許遠山常在,淡影靠著記憶一代一代薪火相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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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語


從緒方與松田的是非之爭,到留日或赴英的抉擇,從喪女的悔恨,到那幾條纏繞一生的繩子,最後到「我們都是影子的影子」這個終極隱喻——我覺得真的很巧,莊子的齊物論》幾乎為《遠山淡影》裡的每一個大哉問,都預先寫好了解答。


石黑一雄用留白與淡影,寫出了記憶如何欺騙我們、悔恨如何吞噬我們;而莊子用兩千多年前的智慧告訴我們:當你把自己放進無窮的天地裡去看,那些讓你徹夜難眠的執念,或許,真的只是遠山上一抹淡淡的影子。


用莊子來呼應石黑一雄,這是我天外飛來的一筆,聽完之後你覺得有道理嗎?也歡迎留下您的評論及感想!